12.3/10 1.28
  • 表达观点的门槛变低,你不需要付出代价

      晚饭前,陪爷爷下楼遛狗,远远听到两个男人在愤怒地争吵。其中一位牵着一只秋田犬,另一位年纪稍长,手上拎着一双小孩的溜冰鞋。“回去跟狗睡吧你!”“哎,你怎么说话的?!”两人都争得面红耳赤,挥舞着手脚。四面八方慢慢聚拢来一些邻居,三姑六婆握着蒲扇怯懦又八卦地观望,骑着玩具车的小孩嬉笑着奔来,好心的老大爷上去劝架,也被狠狠推开。楼上有个女人大声劝阻:“别吵了!两个大男人像什么样子!”爷爷抱着泡泡越走越靠近,我想喊他回来,怕受牵连,可他听不见,我也随着跟上去,看了两眼,也就大概猜到是什么事,调皮的小狗把孩子吓哭了,心急的爷爷说了几句重话,狗主当然耐不住指责。二人随即开打,中年男人被连踢了几脚,挨了几拳后长者也在混乱中扯断了狗绳。受到惊吓的孩子不知哪儿去了,无辜的小狗跑到角落瑟瑟地躲起来,它当然不知道这一切,都是因自己而起。

      只是一场简单的闹剧,可我好像从中感受到一种病态的幸福感。

      小时候,爸爸带着我在院子里散步,我本来在快乐地玩滑梯,穿着蕾丝裙的小伙伴突然打了我一巴掌。我也不知怎么了,像个傻子一样呆坐着嚎啕大哭,不懂反应,直到她又陆续来了几掌。爸爸当时站在离我十米外的铁丝网后面,年轻时候身强力壮吧,像超人一样轻易地翻过了五六米高的栏杆,一个箭步冲到我前面,狠狠地“还击”了肇事者,“哎,你这孩子,怎么回事呢!”这就是那个炎热的夏天里,一位较真的年轻父亲,和两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小屁孩的故事。事后回想起来,大多都是我责备爸爸太过狠心,小伙伴和我年纪相当,不过三四岁。不值得这样的惩罚。

      我又想起六七年前,对,就是东京还不热,贾君鹏还没有回家吃饭的时候。那时候人们没有相机,没有社交网络,彩屏手机才刚出现,消遣是网游和电视机。

      我很幸运地拥有了一部相机,索尼T1,应该是这个星球上最早的一批家用数码相机。我把它放在书包装水壶的袋子里,看到什么新奇的事物随手就拍下,至今犹记我的第一张照片是ebase的招牌。那时遇到好些对艺术感兴趣的同龄人,我开始看他们的作品,间或交流。完全自发性地,像一株小苗,又好似出于一种“沉默的必须”(奥比语),从此我走上了喜欢拍照的道路。但基本没人能理解我拍照的意义,被最常问及的问题是:你为什么要拍这些东西?我会回答:我只是觉得很好看。

      然后我注册了一个blogcn博客和一个网易相册,在里面勤勤恳恳地“不务正业”——记录生活。拍的是身边的友人,归家路途中的寻常景致;写的是一些体悟,青涩的暗恋心事,哪部动人的电影,哪个有趣的路人。我把网址粘贴在QQ资料里,于是作为信息的发出者,一个除开主流媒体,茕茕独立的素人信源,我开始发出“我的看法”。与此同时,同学们得以窥见我的生活,跟随我的文字和图片,走我走过的路,看我看过的世界。他们开始觉得我是个很特别的女生,觉得我的照片“好看”,我的文字“独到”。但我想吸引着他们的应该是,我感受到了生活的流动和脉搏,并尝试留住一些痕迹。

      是啊,在连看一本时尚杂志都显得奢侈的赤诚年代,谁有空做点什么副业呢。我用比较大的代价,换取一些鲜明,经过雕饰的观点。不写不拍就也罢,这些珍贵的文字和照片一旦经营起来,它们就理所当然承载了许多的心血,成为别人判断我极少数仅有的凭证,成为了我表达观点的“必须”。

     

      如今,我们有了微博。一个对“必须”近乎毁灭性的新出现。

      我不把微博当作身边圈子的交际网络,所以我很少关注“身边人”,我有其他方式可以得到他们的资讯(例如校内)。我关注的大多是拍照的朋友,独立艺术机构的官博,或者在艺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人,因为除了微博以外我要得到他们的消息就不能如此快捷。

      而我每天打开微博,关于朋友们的信息,大概都是这样的:

      今天是恋爱276天纪念日,发一条;换了新妆容自拍很漂亮,发一条;尝试新的甜品店榴莲忘返真是好吃,发一条;体育考试八百米跑得想死,发一条;麻痹坐旁边那对情侣可不可以别在图书馆里接吻,发一条;刚刚憋了很久,终于放了一个屁真舒畅,发一条……

      你想了解我的生活?好,那就让你看个够。发表观点的门槛如此平坦,只要我愿意,我们简直可以像连体婴儿般,一起生活。我的一举一动,看了谁一眼,拍了谁后脑勺一下,脑子飘忽而过的任何一个想法,只要我有一个账号,我都能与你分享。不必再将喜欢的句子抄在本子上,不必苦苦等到每个星期那仅有可以上网的半个钟时,精心撰写一篇日记,不必掐分掐秒地看着拨号上网的时限。人们没有必须要表达的观点,记录和表达变成了常态,他们习惯了将其经历的一切都公诸于世,都是因为这一切都来得太轻易了。

      “我不必付出代价。”

      “所以我不必思考我到底说了什么。”

      它们是否妥当可行,会不会很片面,有严密的逻辑支持吗,在发出指责后我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,会不会对别人造成什么伤害,也许还让别人对我产生了偏颇的看法?这一切都不必考虑。因为我不必付出代价,即使是说错了什么,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般立刻删除,看谁不顺眼了,动动手指就可以拉进黑名单。

      和“低门槛”同样致命的是“远距离”。

      如果今天是几个被刷屏“刷”晕了的同学,和几个公关部的干事在饭堂前大声争执欠考虑的赛规,乃至大打出手,你敢不敢上前劝架或争论,或者是进一步地指责主办方“不尊重参赛者”的做法?你敢不敢?

      你不敢。

      因为这需要付出代价。

      握着蒲扇的三姑六婆不敢,骑着玩具车的孩子也不敢。非亲非故的两个大男人,指不准谁一挥手就把你眼睛打瞎了,腿踹断了。所以除开好心的老大爷,他们都只是遥遥地望着,不言不语,也不阻拦。他们不愿为别人生活中的纠缠买单,这样的代价不值得。站在高处的女人就不同了,她大声地发表了自己的观点:你们两个大男人太丢脸,为了一点小事喋喋不休,给邻居们带来了困扰,其实大家都在看你们笑话呢!因为她距离当事人很远,说什么,怎么说,说得对或者错,都没人能对她造成威胁。

      当然还有一种特殊情况,明明站得很远的人,为了保护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事物,这件事物可以是一个人,或是一种准则,愿意冲到最前面来直面事实,付出代价,不但发表了观点,还做出了行动。因为他们真切地在意这段矛盾,有不得不抒发的理由,他们的情感是“必须”的,这位就是我的父亲,他愿意在炎热的大夏天拖着一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孩子,去给另一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孩子的家人道歉。这也是我所说“病态的幸福感”,我思考的动机。

     

    平民对平民的枪决

      偶然看到一个关于“废除死刑”的讨论页面,这样一句话,近乎要颠覆我绝对支持执行死刑的立场——要废除死刑,因为在中国,死刑是平民对平民的枪决。

      “即使是一人一票又如何呢,经院管院人那么多,我们怎么和别人比?”

      是啊,可的确就是比不过的嘛。

      我的三个室友在大二都留任了部长,其中一位就任于院学生会。她有一次和我谈到,学校在分配活动资金方面,是按学院的人头来计算的,这样的做法十分不妥,因为任何比赛不会因为你是小学院,总人数少,就可以少派同学来参加,或者有更高的机率获奖。对于我们这种一个年级百人左右的小院,分到的经费实在是不可观。甚至直接导致辅导员对同学们下“禁止活动令”:凡是没有希望获奖或没有奖金可得的比赛一律不许参加。如是则形成了一个几乎不可逆的恶性循环。

      “唉,XX院跳个土风舞就花了两万块。我们一个学期就四千块钱。”

      暨大学院与学院之间,特别是校区与校区之间资源分配严重不均的事实已经存在许久了,这点珠院的同学比谁都有发言权。当一个院只有别人一个班的人数,可用资金只有四分之一不到的时候,它该怎么参与活动?你让我告诉你,除了学校,好像没有人可以告诉我。

      是谁在管理公关部的微博?小干事咯,大不了是部长级,归根究底是和你同吃一座饭堂,同看一片日月湖的校友;是谁废寝忘食为了这个活动奔波?来来去去就那几个人。看到你的谩骂谁会觉得苦恼?反正不会是高枕无忧不出钱也不出力的校领导。

      你们都是平民,这是平民对平民的枪决。

     

    我为什么不做一颗沙子

      一切的丑恶源于狭隘。

      狭隘的地域情怀:“别以为你有深圳户口就是深圳人了,我们深圳以前多好啊,都是你们这些外来人来了带来了许多棘手的问题,快给我滚出去!”狭隘的组织情怀:“哇,团工委这下子成为众矢之的了,真是活该啊,哈哈哈哈哈哈。希望它和学生会大打出手,两败俱伤,这样我们就最开心了。”狭隘的特权情怀:利用手上一点点小权利,否定一切不符合规定的做法,丝毫不懂变通和换位思考。例如:老师或组委会无端阻拦校园媒体的摄影记者拍照,却不考虑摄影记者无私的付出,且这些报道照片会为活动增色许多。

      用沙子来形容平庸的人,真是很恰当。他们都是微小的,圆滑的,全然相同的。海浪一来,他们被冲积到了一起,形成貌合神离的阵营,遇到沙滩上一个的大洞,就像捡了便宜般,唯恐天下不乱地拼命往里钻。但若是遇上再大一点的浪,就又被打散了,一秒也不能保持原型。

      上学期新生杯期间,有一个人对我说:“哇,你以为团工委就了不起啊……blablabla”

      她此话一出,就彻底地输了。

      团工委?团工委是什么?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啊,都是不值一提的,除了那些源自于内心的情感和准则。

      什么东西了不起?正直的品格,谦逊的处事原则最了不起。

      我很少主动发起攻击,因为人家活二十年,我活十九年,连这大千世界的一个角落都没参透呢,哪有什么权利给别人施加压力,要求别人变得最完美呢。与其在微博粗暴地指责同伴,我宁愿相信不论是去饭堂还是北门的宵夜档,自己都自备餐具,不使用一次性饭盒这件事,能让世界更美好,哪怕是那么一点点。

      所以,你可以说我是这片沙滩上的一颗石头,不美,但是不跟从。